家国同构的王朝文明始于夏代，延续至清，绵延四千年之久，成为中国文明区别于世界其他古老文明最为重要的标志性特征。王朝文明在国家治理方面的典型特征和理想状态便是“柔远能迩”（《尚书·舜典》）。对外，能够尽力通过怀柔方式而非通过武力征伐获取远方资源；对内，能够不断完善治理体系，实现长治久安，可能是每一位王朝统治者的最高执政目标。近年的夏商周考古，为三代国家的治理体系提供了关键性实证。入围2025年度十大考古新发现的昔阳钟村遗址及周边区域调查的发现，反映出夏王朝建立之后，周边区域政体的发展受到了夏王朝的深刻影响；郑州商城遗址的新发现，揭示出早商王都空间规划和资源利用的复杂图景；富平长春遗址则是首次全面展现一处关中东部西周王朝畿内采邑的内涵。上述三项重要发现，不仅为三代文明的多维度解读提供了新的契机，也反映出夏商周考古在解决重大历史问题的研究能力方面的显著提升。
钟村遗址所在的山西昔阳县，隶属于晋中市所辖的太行山区低山丘陵地带，以往这一区域的夏代文化研究工作几近空白，考古学文化面貌不清、聚落形态不明，在很大程度上制约了对该区域早期文明形成和发展进程的认识。钟村墓地和相关居址的工作，明晰了该地区二里头文化时期的文明发展情况。钟村墓地所揭露的5座二里头文化时期的高级别贵族墓葬，填补了该区域夏代考古的空白，亦由此可以确认，墓群所在区域应存在一处二里头文化时期的区域政治中心。依据墓葬出土陶器组合，结合对周邻地区的调查及相关发现的比较，可知墓葬的文化属性应为与二里头文化存在密切交流关系的东太堡文化。5座墓葬在墓室面积、形制结构、棺椁数量、随葬器物等方面均体现出一定程度的等级差异，反映出该区域在进入夏代以后墓葬制度走向成熟。其中规格最高的M10，墓室面积达46平方米，是迄今所见等级最高的夏时期墓葬。鉴于新砦、二里头等夏时期王朝都邑尚未发现王级墓葬，钟村M10的发现，无疑为夏代王级规格墓葬的确认提供了重要参照。
这批墓葬从出土的漆觚与陶爵、陶斝构成的礼器组合来看，与二里头文化重酒器的组合相似，可能受到了夏王朝礼制观念的深刻影响。但在酒器种类的具体构成上，又缺少夏人颇为青睐的陶盉，且陶斝在组合中的地位也比较突出，显示出与夏人礼俗的差异性。同时，钟村墓地出土的绿松石器与死者棺内铺撒朱砂的现象，也可能是受到了二里头文化的影响。科技检测结果显示，钟村墓地出土的绿松石与朱砂，在矿料来源上均与二里头遗址相同，不排除是从二里头遗址辗转流入钟村墓地所在区域的可能。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与二里头遗址所见中小型贵族墓相比，钟村墓葬尽管规模巨大，但是出土遗物中缺少珍贵的玉器和铜器，与黄土高原上龙山时期陶寺、石峁等区域中心贵族墓葬所见情形颇不相同。或许表明，随着夏王朝的建立，各地珍贵资源已为王权强力控制，从而使得周邻地区难以轻易获得。钟村墓地的发现，从侧面反映出夏王朝的建立，不仅结束了中原及周边地区万邦林立的古国时代，而且王朝国家对周边资源的控制，可能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王朝文明的出现，对周边区域产生的影响力和控制力，是中国史前时代任何一个区域中心都无法比拟的。
昔阳钟村遗址M9扇贝饰、绿松石耳饰随葬情况
钟村墓地的一些葬俗，可能也对夏商时期中原及周边地区的人群产生了影响。该墓地墓主头顶覆盖扇贝的传统，可能影响了同时期的下七垣文化和二里头文化，而且持续影响到了早商文化时期；一次性多人合葬，女性为男性墓主殉葬的现象，也影响了商人葬俗的形成；钟村墓地所见的大型石椁，是继承了黄土高原龙山文化传统，进而影响到了太行山东麓的下七垣文化人群。以往学界确认下七垣文化偏晚阶段，陶鬲成为主要炊器，这显然也和以钟村为核心的太行山西麓的政治中心对东部的强烈影响有关。
都邑考古是三代考古的核心内容之一。夏商周三代的都邑遗址普遍开展工作较多，都邑布局的研究工作进展迅速。郑州商城作为商王朝早期的核心都邑，因被现代郑州市区完全叠压，工作开展难度极大，对其布局的认识相对缓慢。近年随着城市建设的开展和文物保护意识的不断提高，继书院街高等级贵族墓地之后，郑州商城在都邑布局方面的研究取得重大突破。
大型仓储设施是早期国家对资源控制和管理的一项重要标志，以往在偃师商城和夏县东下冯商城中已有相关发现。此次在郑州商城遗址发现和确认的大型仓储基址群，填补了早商主都在这一重要指标上的空白。已发现的仓储基址群分布在郑州商城内城西南部和东南部两处，其中的单体建筑基址均为规模接近的长方形，排列整齐、密集，和宫殿区发现的带回廊的宫室类建筑基址不同。结合此前偃师商城相关建筑基址的发现，初步判断这些建筑基址也应该是府库类仓储设施。从都邑布局的角度来看，郑州商城和偃师商城的西南部均有府库类仓储设施，说明两座城址在空间规划上，遵循了同样的设计理念。
郑州商城内城东南部水系遗存走向位置图
近年通过系统勘探和发掘，初步揭示出郑州商城的大型城市水网。在商城内城东南部发现有两条人工开凿的沟渠及一条经过人工改造的自然河道。水流自西向东，流入东墙外的古湖区。城市水网对自然与人工河道及古湖泊的利用，显示出城市规划已成为国家治理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郑州商城在选址上东临古湖泊，与偃师商城相似，同样作为城市水系的汇集地点，反映出两处都邑在选址及规划理念上的一致性，是商王朝在国家内部治理有效性方面的集中体现。
近年的发掘还首次确认在郑州商城内城同样存在冶铸活动，包括冶炼、铸造等工艺环节；铜矿石的微量元素检测显示，城内冶铸所用铜矿料既有来自中条山成矿带者，还有来自长江中游赣北铜矿带者，显示出早商王朝对广大区域铜矿资源的利用。
此外，郑州商城还新发现多处高规格祭祀遗存，多点分布、类型多样，时间上延续了整个早商文化时期，祭祀内容复杂丰富，为探索早商时期的精神信仰与文明发展程度提供了重要线索。
除周原、丰镐和洛邑三处都邑之外，以往在西周王畿地区开展的考古工作主要集中在关中西部，而在关中东部地区开展的工作极为有限，呈现出区域分布不平衡的状态。富平长春遗址位于关中东部北山山地南缘的开阔地带，总面积220万平方米，是丰镐和洛邑之间迄今发现的规模最大的西周遗址。其中墓地面积20万平方米，勘探出墓葬和车马坑超过3000余座，是已知规模最大、墓葬数量最多的西周墓地。发掘表明，墓地主体遗存的年代从西周中期延续到西周晚期。居址区北与墓地间有冲沟相隔，面积约200万平方米，通过勘探、试掘发现了多条沟渠和道路。这些纵横分布的沟渠将整个聚落分隔成了区块大体接近的网格式布局，是首次在西周都城之外发现和确认的网格式布局的聚落址。居址东侧中部发现有集中连片的手工业作坊区，有制陶、铸铜、制角镞作坊和一处储粮设施。从陶窑的分布来看，存在以家户为中心的生产组织模式。居址中部发现有大型板瓦，证明应该存在高等级的建筑。系统调查发现，遗址所在的石川河流域存在40余处西周遗址，可以分为四个等级，以长春遗址面积最大，应是一处区域政治中心。综合各方面信息来看，长春遗址具备了一个较为完整的西周采邑应该具备的要素。
长春遗址地貌鸟瞰图
长春遗址所在位置是连接黄土高原与关中地区的交通枢纽，该遗址兴起的西周中期又是西周王朝政治形势发生重要转变，而新兴贵族广泛参与王朝活动的阶段，这两方因素应是理解长春遗址出现的重要背景。
长春遗址的考古工作，以聚落考古为手段，秉持“从墓葬到墓地，从墓地到居址，从遗址到区域”的工作理念，以认识西周时期的区域聚落与社会为目的，将区域调查、全面勘探和重点发掘有机结合，利用有限的发掘面积，基本厘清了聚落结构。这项工作为从聚落考古的角度来认识西周时期的区域社会发展，提供了一个工作范本。
作者：王立新（西北大学文化遗产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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